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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后南山行

作者:伏牛石 發布時間:2020-08-07 07:47:57 來源:民族復興網 字體:   |    |  

  疫情緩解之后,終于允許大家出門了。秀林從在外地工作的小兒子那里回到家里,便與我通了電話。在敘說了近斷時間禁足在家的別樣感受之后,問我,找個合適的地方放松放松吧?我說,當然,選好地方了再聯系。

  那時候正值仲春季節,天氣晴朗,惠風和暢,一切都給人一種清新舒愜之感。何況大家在家里呆久了,對戶外的向往之情,簡直急不可待了。

  秀林很快又打來電話,說南山上的葛花正開,我們去拉葛花吧。我還沒來得及應答,一旁的妻子就急忙大聲接話說,好啊,好啊,咱們去。

  我平生喜愛山水,不管遠近大小俗雅,只要有機會前去,沒有不欣然前往的。秀林說的南山,就在我們的南邊,是八百里伏牛山的余脈,距離我們這里頂多十里之遙。南山雖說不上崇山峻嶺,蔥蘢駿茂,倒也山巒起伏,綠樹覆蓋,一年之中多半時候都蔥郁蒼翠的。從前去南山,并不容易。道路崎嶇,隔河渡水,只有步行方能到達,每每看似近在眼前,一旦走起來是很需要費一番功夫的。如今,一條241國道橫空出世,穿山越嶺,將我們與南山緊緊連在一起。況且如今交通工具先進,沿著新修的國道,駕車或騎摩托前去,都很方便。

  秀林的想法正合我意,我當然同意。盡管妻子已代為回答,我還是很高興地說,不用再等,就明天吧。

  秀林幾年前買了輛價值五六萬的電車,盡管車身小一點,車內間距也狹窄,但乘坐三四人還是綽綽有余的。秀林家在集鎮西南邊,離南山較近,我住在位于東北邊的集鎮上,去南山首先要趕到他那里。

  第二天一大早,我們早早吃了飯,便騎上摩托車帶著妻子趕到秀林家。到秀林家里后,他們也已吃過早飯,大家少時整頓,便帶上鐮刀和魚皮袋子和小塑料袋子乘車出發了。

  剛剛通車的國道平坦如砥,路面上鋪墊不久的黑亮柏油依然散發著濃濃的油香,車輪碾在上面滋滋作響。

  不巧的是,那天天有點陰,還伴有少量的霧。所有人都沒有看天氣預報,不知能否會下雨。由于距離不遠,又開著車,出發時大家雖稍有疑慮,但終于按捺不住要走出去的強烈欲望,所有人沒有一個太猶豫的,一路說笑著就走進了南山。

  駐足戶外時,尚不覺天氣寒冷。開著車窗走上一陣,清涼的風便撲入車內,給人一種料峭之感。于是大家關住車窗,把急進微寒的風堵在窗外,任它貼著車身輕輕呼嘯著滑向身后。

  天氣依然陰沉,走進山里面后,原本疏散稀薄的霧越來越濃重。車行十幾里以后,濃厚的大霧使得我們不得不打開車燈和霧燈了。秀林開著車,我提醒他車速要慢。好在這條新修的國道上車輛稀少,很長時間迎面才駛過來過來三三兩兩和我們一樣緩緩行駛的車輛。走到一處名叫三尖山的地方,霧更大了,能見度不足三十米。我對秀林說,靠邊停下來吧,不管迎面有無車輛,這山間之內,到處溝壑,萬一不小心出了差錯,那是了不得的。秀林接受了我的建議,靠邊停了車,繼續開著應急燈,然后我們依次走下車來。

  這是一處較長的緩坡,細細一看,兩邊的路肩還沒修好。霧大得很,幾米之外,同行者的身影看上去就很模糊。舉目四周,完全籠罩在霧海茫茫之中。我們猶如處身于神話世界之中,相互間說出的話音也有點晃悠縹緲。由于霧太大,時間還早,按正常時間,此時正是太陽剛剛露出地平線之時,光線有點幽暗,很有點冬日五更天的感覺。

  我們正說著往哪個地方走走,隱隱約約中,前方濃霧深處似有人語傳來。大家不再說話,矚目前方,目之所及,除了大霧還是大霧,沒有一點人影。側耳細聽,不一會兒,模模糊糊的大霧之中飄忽過來三個依稀可見的身影。走近一看,是一個老年婦女帶著兩個十歲左右的孩子。我很納罕,這荒山野嶺之中,從哪里冒出這三個人?他們慢悠悠地步行著,神態悠然,音調不高地隨意說著話??吹轿覀?,旁若無人一般。要不是主動與他們打招呼,他們根本沒有與我們打招呼的意思。

  那老年婦女態度有點傲慢,沒等我問她什么,便很不友好地撂給我們一句,你們不要上山了,今天不開門。

  我很奇怪,問她,啥開門不開門的?她仍是那副強調回我,啥門?這兒還有啥門?祖師殿的門!

  我一驚,急忙問秀林,祖師殿?這里哪兒有祖師殿?秀林也一頭霧水,茫然不知所問。還是秀林的愛人武俊英老師似有所悟地說道,喔,想起來了,聽人們說三尖山頂有私人投資建了一座祖師殿。

  看來這老婦人一定與這座祖師殿有淵源了,于是我問她,這祖師殿是你家建的?老婦人傲慢依舊,冷冷地說,不是我們家建的,我咋知道?說罷三人的身影便消失在大霧之中,他們隱約的說話聲依然透著濃霧傳了過來。

  這時候我才恍然大悟,老夫人的倨傲之態,不為別的,原來她誤以為我們是來祖師殿進香的。我一說破,大家都朗聲大笑起來,笑聲回蕩在濃霧圍裹的山澗之中,倒給這沉郁的環境平添了燦然生氣。

  原本沒有登三尖山頂的打算,老婦人的話引發了大家的興趣,反正此時看不到葛花,也沒法拉葛花,倒不如走上山去,瞻仰一下那座祖師殿。正在我們尋找登山之路時,一輛白色轎車也緩緩停在了我們車后,一對老年夫妻走下車來。沒等我們開腔,那男的便主動搭話,你們也是來朝爺的吧?他說的爺不是別的,就是我們這一方人對真武大帝的慣常稱呼。

  不用再問,他們一定是來朝爺的?,F成的向導突顯在眼前,上山不用再費心覓路,跟著他們就好了。

  這時候,霧散去了不少,周圍的山已初露崢嶸,看上去莽莽蒼蒼的,如在沉睡之中。公路的東邊有一條斜面水泥路,蜿蜒著向山上伸展而去。我們跟著老年夫妻,順著水泥路一路說笑著緩步前行。老年夫婦手里拿著事先準備好的香火,邊走邊與我們攀談。從他們的談話中,我們得知他們并不是附近的人,由于這些年兒女均已成家立業,孫子孫女也不需要他們照看,老兩口就遍尋附近新建的祖師殿進香,希望能得到神靈保佑,保自己健康長壽,保兒孫福祚綿長。

  從他們口里得知,這些年我們這一方私人投資修建的祖師殿不下六七座,家家香火旺盛,周圍的善男信女,時時進殿禮拜,祈求神靈保佑。實事求是說,修建祖師殿的人,其主要目的不一定是為了文化傳承,甚至不能表明他們對某個神靈的虔敬,他們更多的是為了謀取香客們對神靈的虔誠之心。如今人們生活富裕了,誠如古人所言,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傳統的民俗與禮節漸漸復蘇了,新生的民俗與禮節破土出芽了,進香拜佛的人多了,祈求神靈保佑的行為頻繁了,盡管這里面不乏迷信和愚昧色彩,但作為中華文化一脈,他們的行為理當受到人們的尊重與理解。進香朝拜的人們,是要向神靈奉獻虔誠的,神物神器的購買,現金的進獻,均成自然之舉。這樣,修建神殿人的投資就有了回報。不敢細算,就如今民眾敬神禮拜的慷慨奉獻,一座佛教道教圣地或供奉其他圣靈之所,除去地方政府明碼規定的門票收入之外,一年中來自香客們自覺奉獻的收入也是十分可觀的。

  這對夫婦僅這里的祖師殿已經來了不下五六次了。我很為他們的虔誠之舉感動,必定像他們這般年齡的人,雖不能再為社會發展盡綿薄之力了,可也沒有給社會添加任何麻煩。他們沒有高大的信仰追求,只是單純地用傳統文化留下的各類神祗為自己為家庭成員祈求平安幸福。他們之所為,雖稍顯自私,也未必能有什么收效,卻也無可厚非。畢竟他們沒有像擁有一億之眾的基督徒那樣,盲目地敬奉如今已經遍及中華大地或者已潛伏著巨大民族文化精神危機的那個西方基督,而是專心致志地敬奉自己國家民族敬奉已久的本土神靈。大而言之,他們的舉動,難道不可以稱之為最樸素最純潔的愛國之舉嗎?細細想來,中華文脈的傳承之所以能歷經數千年而綿延不息,民眾出于自己善良愿望而自覺自愿發出的禮敬神靈舉措,也應該是其中一個不可或缺的主因。

  走到山頂的時候,大霧多已散去,山體的輪廓山上的樹木已清晰可見。太陽終于刺破濃霧,從東面的山巔上露出彤紅的面孔。舉目東望,青山如洗,只有個別山坳里與林梢間依然殘留著絲絲薄霧,似輕紗飄悠,依稀泛出微茫的紅黃色彩。

  祖師殿終于在我們氣喘吁吁的攀登之中走進眼簾。大殿坐北面南,四壁粉刷的涂料已經部分脫落,看上去斑駁陸離的,它并不森嚴巍峨。這是一座孤獨的建筑,周圍沒有其它建筑物輔陳,殿門緊閉,并落有鎖。殿門前有一尊巨大的香爐,香爐內殘留著厚厚的香灰與紙灰。那對老年夫妻,低聲細語著,進不去殿門,就在這里給祖師爺鞠個躬吧。說著,兩人并排站立,面對著殿門,很虔誠地鞠躬致敬。然后回過身,把香插在香爐里,掏出自帶的打火機焚燃。攢集在一起的香煙瞬間便線狀般交錯在一起,盤旋著騰上空中,然后慢慢彌散向四周。黃表紙點燃后,紅黃的火苗攜帶著灰黑的煙霧在微風中霍霍燃燒起來。紙煙與香火氤氳之中,冷清荒疏的大殿門前,頓時顯露出絲絲活泛之氣,并隱隱浸潤出些許神秘與神圣。

  我們沒有忘記此行的主要使命,在繞大殿周圍轉悠一圈后,開始緩步下山。此時陽光已頗燦爛,山林明凈,百鳥啁啾,空氣清新,身心舒怡。站在公路上,舉目四周山林,蓊郁翠綠,將山體全部籠罩,不見任何裸露之處。隱隱約約中,夾雜在樹林中的一片片紫色花云撲入眼簾。公路兩邊是沒有葛花可拉的,即便偶有一兩叢殘留著的葛花,也高懸在樹巔之上,可望不可即,只能望花興嘆。觸手可及的葛花,早已被人拉得光光的。此時要想拉到葛花,就只有跨越公路兩旁的溝壑田地,走進山坡上的密林深處。不然,就只能空手而歸了。

  既然為葛花而來,豈能無果而歸?問秀林,我們的想法自然是不約而同,到山林深處拉吧。說干就干,我們從車內拿出鐮刀袋子,開始向遠處看得到的葛花的地方迤邐而去。

  走進密林處,才發現樹林邊緣地上的野草多有被人踩踏過的痕跡,不用問,這里已經有先行者來過了。走進樹林一看,地上偶爾可以看到零零星星散落著的已經發蔫的葛花。和公路旁一樣,觸手可及之處的葛花只剩殘星點點了,高處密集的葛花,依然是難以觸及。大家難免有點失望,因為在灌木喬木交錯的山林里每前進一步都很艱難。不少藤條型的灌木滿身帶刺,一不小心就會劃破衣服,刺傷雙手。要想走進無人采摘之處,真需要披荊斬棘,另辟蹊徑。手里的鐮刀此時發揮了不可替代的作用,我和秀林輪番在前面艱難開路,其他人在后面小心翼翼跟進。好不容易來到了一片葛藤纏繞葛花繁密之處,抬頭一望,那些葛花竟懸在幾塊橫空翼展的巨石上面。要走上去,必須繞行,可繞行的地方藤蘿密布,必須要用鐮刀在開辟出繞行的路徑。既然葛花近在眼前,豈能白白放過?我們繼續斬斷藤條,輕輕把帶刺的藤條割斷扔開,或者捏住沒刺的地方將它們拉開纏繞在不礙事的其它藤條上。

  終于,我率先攀上巨石。密集的藤條纏繞處,巨石狀如臥虎般的根部赫然在目。暗綠色的苔癍厚厚地依附在巨石根部,稍不小心一腳踩上就容易滑倒。好在巨石之上的縫隙處有盤根錯節藤條纏繞,它們密制成了一片藤網。我輕輕試著踩踏藤網,竟很牢固,站在上面如鋼絲床一般富有彈性。我大喜不已,一手緊緊抓住斜伸出來樹枝,一手抬高去拉密集著葛花的藤條。終于串鈴般的葛花到手了,我把塑料袋子掛在齊胸部的樹枝上,開始慢慢拉葛花。不一會兒,竟收獲頗豐,塑料袋子很快被葛花臌脹起來,大腹便便的,看起來很受用。

  秀林已繞到另一旁的一處葛花密布處,只聽到他不住地嘖嘖連聲,這里的葛花才叫個多,我們今天可以吃到葛花炒雞蛋了。

  我們這里的人們常在葛花盛開季節采摘葛花,回家后用清水洗滌后放在開水鍋里煮熟,然后撈出來捏干附帶的汁水,加上必要的佐料,摻和著雞蛋輕炒。這是一道佳肴,吃起來脆嫩可口,純美無比。如果葛花采摘多了,一時間吃不完,用開水煮熟之后,把葛花水分捏干,在太陽底下翻曬。曬干之后,用防潮的塑料袋子裝好儲藏起來,想吃的時候,再用開水把干葛花泡軟,仍然可以拌雞蛋炒著吃。干葛花炒出來的菜肴,雖然脆嫩不在,倒也頗耐咀嚼,別有一番風味。

  陽光隔著密集的樹葉空隙碎金一般灑進樹林,長時間高度集中的采摘和不?;顒?,早已把我們搞得微喘細細,汗水淋漓。等到大家決定返回的時候,我走到平坦處一看,全身上下已是苔痕斑斑了,兩只手上不知何時被藤條上的刺劃破了好幾處,雖不嚴重,卻也隱隱作疼。

  我大聲喊秀林他們,回家吧。秀林采摘的興致正酣,有點戀戀不舍地說,正拉得痛快,回恁早干啥?我只好找地方坐下來,一邊休息,一邊等他們。終于,秀林他們終至了采摘,大家稍作整頓,便順著來路返回。

  走出山林,只見太陽已高懸頭頂,煦暖之中已含熱意。我脫下外套披在肩上,把內衣袖子卷起來,聽憑微風吹拂,驅散滿身燥熱。

  折回車旁的時候,我掏出手機一看,已經將近下午一點,不覺已有隱隱饑餓之感。我對秀林說,回家吧,肚子已經發出抗議了。

  我們把采來的葛花裝到魚皮袋子里,放到后備箱內,便開始返回?;氐叫懔旨視r,已快下午兩點了。妻子和武老師一起奔向廚房,開始做飯。

  十幾分鐘之后,可口的葛花炒雞蛋邊端上了飯桌。我們一邊品嘗,一邊敘說著采摘葛花的過程,心里有一種難以敘說的滿足感和自豪感。

  吃飯中間,我對大家感慨道,凡是美好的享受,必須要經過辛勤的勞作。任何事,想是想不來的,等也是白費功夫。如沒有我們上午艱難的采摘,就沒有此刻的美味佳肴在口。

  大家都表示贊同。秀林說,采摘的結果固然令人滿意,而采摘的過程尤值得滿足。

  我說,是呀,單純為了吃一盤葛花炒雞蛋,我們直接下館子就可以了,那能花幾個錢?我們的目的就是要享受采摘葛花時候那個充滿刺激和誘惑的過程。

  的確如此,生活里的許多事,滿意的結果固然令人自豪欣慰,而為了這一結果到來而走過的艱辛奮斗過程,才最充實,最飽滿,最富深意,最具情趣,最值得長久地珍惜與回味啊。

  在采摘葛花的路上山間,隨處可見騎著電車摩托車與開著轎車進山的人們,大家都是帶著久居家中防疫之后希望走出來放松一下身心的愿望,穿越溝壑,跨過田野,走進山林,攀援摸爬,竭盡所能采摘葛花。至于采多采少,甚至采得住采不住,都在其次。只要能快意山水之間,釋放一下久居后焦悶的心情,才是所有進山之人的初衷吧。

  起碼,我們一行幾人,就是這樣想的。

  2020/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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